55岁的杨胜利低头换工具时，后颈的皱纹会堆成三道深沟，像他铺过的防滑地砖纹理。左手虎口处嵌着粒浅灰色水泥渣，是三十年前刚入行时崩进去的，如今和老茧长在一起，成了他身份的印章。每次递名片，他总习惯把这只手往后缩缩——名片上印着“杨师傅 专业铺贴·维修 三十年经验”，却没说这经验是用多少血泡和腰酸换来的。
一、1993年：工地角落里的“学徒仔”
杨胜利的入行是逼出来的。25岁那年，河北老家遇了涝灾，玉米秆泡得发臭，他揣着母亲缝在裤腰里的80块钱，扒上了去北京的绿皮火车。在火车站广场蹲了三天，被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乡拽到了朝阳的装修工地，“跟着老魏学贴砖，管吃管住，第一个月给50块”。
老魏师傅是出了名的“黑脸神”，第一天就让他蹲在墙角磨瓷砖。“砖边要像刀刃一样齐，又不能崩瓷”，杨胜利握着磨石蹲到腿麻，指尖被瓷砖棱划得全是小口子，渗血的地方沾了水泥，疼得钻心。晚上躺在工地的简易棚里，他把冻得红肿的手塞进被窝，盯着棚顶漏下的月光琢磨：“这手艺得学到手，不然回村都抬不起头。”
真正上工的第一天，他把水泥砂浆抹得太厚，瓷砖贴完鼓了角。老魏没骂他，拿锤子“哐当”一声砸下来，“重新贴！材料钱从你工钱里扣”。那片瓷砖他贴了三遍，直到老魏蹲在旁边点头：“砂浆要握成团不滴水，贴的时候要‘一按二敲三找平’，记住没？”
学徒第三年，他跟着老魏接了个机关单位的活儿，要贴一种进口防滑砖。老魏突然犯了关节炎，让他挑大梁。他盯着图纸熬了两个通宵，把每块砖的位置在地上画了线，连砖缝宽度都用牙签比着量。完工后验收，甲方领导蹲下来摸了摸砖面，“这缝齐得像用尺子拉的”，当场多给了200块奖金。杨胜利把钱全给了老魏，老魏却塞回他一半：“你的手艺，该得的。”
二、2005年：骑着三轮车的“活地图”
2000年以后，北京的商品房热了起来，装修活儿像潮水一样涌来。杨胜利从工地出来单干，买了辆二手三轮车，车斗里装着瓦刀、水平仪和一卷粗麻绳，车把上挂着写着电话的木牌，每天在各个小区间穿梭。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导航，他买了本北京地图，把常去的小区用红笔圈出来，哪个小区的电梯不好用、哪个单元的楼道窄，都记在地图边角上，时间长了，成了半个“活地图”。
赚钱的机会多了，但坑也多。有次给一个回迁房业主贴砖，对方非要用便宜的劣质水泥，杨胜利劝了半天没用，最后撂下话：“这活儿我没法干，干了砸我招牌。”业主骂他“死心眼”，转头找了个新手，结果半年后瓷砖全空了鼓，又哭着打电话找他维修。杨胜利去了一看，墙根都潮了，“你看，我早说过水泥不能省”。他花了三天把砖全撬了重贴，收的钱比当初还少，“都是老街坊，不能让你住着闹心”。
2003年非典过后，装修市场更火了，他开始带两个徒弟。每天开工前，他都要先演示一遍：“自流平不是随便倒材料，要测地面平整度，误差超过两毫米就得先找平”“木地板维修要顺着木纹刨，不然补完像打了块补丁”。徒弟们嫌他要求严，偷偷在材料里掺沙子，被他发现后当场开除，“咱们是手艺人，不是糊弄人的工匠，钱要赚在明处”。
那几年他赚了些钱，在五环外买了间小产权房，把老婆孩子接了过来。老婆心疼他天天弯腰贴砖，给他织了件厚毛衣，袖口特意缝了耐磨的补丁。有次他感冒发烧，硬撑着去给一个独居老人修地板，回来后烧得直说胡话，老婆一边哭一边给他擦身：“咱不拼这么狠行不行？”他迷迷糊糊地说：“老人孩子等着住呢，不能耽误。”
三、2018年：手机里的“老主顾”
48岁那年，杨胜利的膝盖开始出问题。医生说他长期弯腰负重，腰椎间盘突出，膝盖软骨也磨损了，让他少干重活。可他看着手机里的通讯录，实在放不下——里面存着上千个老主顾的电话，很多人从结婚装修找他，到孩子大了换房还找他，甚至把他推荐给亲戚朋友。
这时候的装修市场变了，年轻人都用装修APP下单，有人劝他入驻即时到家，说能接更多活儿。杨胜利试着注册了账号，结果派来的活儿要么是“急单”压价，要么是业主对工艺一窍不通，总要求“快点弄完”。有次平台派了个自流平的活儿，业主催着赶工期，他说“至少要三天”，对方却骂他“磨洋工”，最后他干脆注销了账号，“还是跟老主顾打交道踏实”。
老主顾们都知道杨师傅的规矩：提前三天预约，先看现场再报价，材料要亲自去建材市场挑。有个老客户要给父母翻新老房子，特意嘱咐他“不用太花哨，结实防滑就行”。杨胜利去现场看了，发现老人住的老楼地面不平，他没加钱，额外做了层薄自流平，“老人走路稳当，比啥都强”。完工后客户要多给钱，他摆摆手：“当初你结婚时我就说过，找我干活，放心。”
这几年他把重心放在了维修上，铺贴的活儿大多交给徒弟，自己只负责把关。每天早上他还是六点起床，先把工具包收拾得整整齐齐：瓦刀磨得发亮，水平仪充好电，连抹布都分了两块——一块擦瓷砖，一块擦木地板。出门前，老婆会把保温杯塞进他包里，“泡了枸杞，别总喝凉水”。
四、2024年：工具箱里的“传家宝”
55岁的杨胜利，手机换成了智能手机，学会了用微信接订单、拍现场照片。但他还是习惯带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工具箱，里面除了新工具，还放着两样“老物件”：一把老魏师傅传给他的瓦刀，刀把被磨得包浆发亮；一本泛黄的笔记本，记着三十年来的维修心得——“2019年，一家小区，瓷砖空鼓，因砂浆比例不对”“2021年，人才公寓，木地板起翘，是受潮导致”。
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北京，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，多次劝他“退休享清福”。杨胜利每次都笑着摇头：“你看我这手，闲下来就发痒。”有次儿子带他去逛家居卖场，指着那些全自动铺砖机器人说：“爸，以后这些活儿都不用人干了。”杨胜利蹲下来摸了摸机器人铺的瓷砖，又摸了摸自己的手：“机器铺得齐，但没温度。你看这砖缝，机器是按数据来的，我是按业主的需求来的——有孩子的家庭，砖缝要窄好打扫；有老人的，边角要磨圆防磕碰。”
上个月，老魏师傅去世了，杨胜利去送了最后一程。回来后他把那把瓦刀擦得锃亮，收进了工具箱最底层。那天他接了个活儿，是给一个老小区的独居老人修木地板。老人握着他的手说：“杨师傅，我家孙子结婚，还找你贴砖。”杨胜利点点头，低头调胶的时候，后颈的皱纹舒展开一些——掌纹里的水泥印还在，就像他守了三十年的手艺，从来没变过。
